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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見《做工的人》 專訪作家林立青
2018年04月15日 18:56 来源: 澳亞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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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見林立青,一套龍虎服飾配上皮外套,不認識他的人,或許會以為他是哪位角頭老大,很難把他跟作家或工人作聯想。說他是當紅作家一點也不為過。在紙本書銷量不斷走下坡的現在,「做工的人」賣出超過40刷,橫掃各大書店通路排行榜。

「這本書的版稅讓我可以休息一整年不用工作」,林立青笑著說。

成為暢銷作家是生命中的意外之旅,直到現在林立青仍不適應這個新身份。過去的他,對人生沒什麼特別想法,能夠有份穩定的工作就很知足,隨遇而安的生活哲學,在《做工的人》一書爆紅後,全都不同了!演講、採訪邀約蜂擁而至,就連過去去施工的地方,現在以作家身份再去,別人看自己的眼光與態度,也跟著改變。

還在適應新身份的林立青,不改工地社會學家的性格,談到一起打拼奮鬥的工人夥伴,言語之間,仍看得到憐惜之情。他的表達直接,沒有任何迂迴,或許也是如此草根,反倒讓他更能精準傳達工地百態。

林立青在「做工的人」中,用最誠實的主觀,完整呈現他所看到的工地人間。


澳亞網:小時候曾想過當作家或監工嗎?

林立青:從來沒有。我小時候想在市場當叫賣者,就是拿著商品喊價,一個五百或多少,我覺得那實在太棒了!能用說話的方式,就吸引大家對商品的注意力,實在是很棒的事情。

我小時候的志願就是可以賺錢養自己,可以喊喊叫叫來吸引注意力,我很喜歡那種生活,但真沒想過要當作家。

澳亞網:父母對於你要到工地工作的反應?

林立青:我的父母學歷並不高,當他們看到我念完專科後又念二技,變成了大學生,他們就覺得這已經超過他們的視野,所以他們並沒有給我太大的限制。

再來是因為他們在市場工作,我媽媽一個很好的姐妹,她在市場賣一些女性細軟,像是化妝品之類的,她老公就是一個很負責任的工人師傅,在做混凝土灌漿,他也做的很好。所以,我家人覺得去工地工作並不是一件壞事。

大家對這個工作環境可能沒接觸,所以無法想像,但我的社會環境一天到晚都在接觸,所以我覺得很OK,沒什麼不好。

澳亞網:你以一個大學畢業生的身份進到工地,要如何跟底層工人打成一片?

林立青:我比較幸運的是,我的出身並非高高在上,我是市場(長大)的小孩,所以他們對我的包容力會增加。而且我天生有個能力,我蠻會看人家臉色的,我也知道跟什麼樣的人要說什麼樣的話,表達能力會比一般人還要好一點。所以我剛進工地時,比較困難的反而是,我不太能夠流暢地使用閩南語,當我學會這個技能之後,我發現活得蠻快樂的。

我跟這些師傅大哥們都快快樂樂的,兄弟來兄弟去,我在工地的相處上,人緣還不錯。

澳亞網:你自己沒有任何不習慣嗎?

林立青:會,最現實的就是,工人都很早起。大學剛畢業時,我聽到6點要起床,覺得......,但是工人都是比誰早起的,有時候5點多就看到他們在工地門口吃早餐、聊聊天。我那時候很震驚,他們的生活跟我原本想像的不一樣。

再來是,他們的應對要非常直接,不會說我覺得你該做什麼,我的指令要非常明確,「你現在就是要把那個做完,今天我要看到那個結束」,直接、明快、單純,讓他們好好的做。


澳亞網:《做工的人》這本書最大的意義是什麼?

林立青:最大的意義就是,像我身上這個玉珮是我媽媽綁給我的,當她在綁的時候,她告訴我這有多難綁,我根本不想聽。她在市場裡,看其他攤販的一些事,回家後講給我聽,其實她講的事我吸收的很少,因為我們可能對自己的家人沒有那麼多的耐心,也可能他們的敘事方式,沒有辦法完整說明,畢竟有一些情緒,還有自己的壓力,太大、太重。

文字有個好處是,它可以完整的呈現。

我剛開始寫作,純粹是網路上寫好玩,後來我想,是不是能完整寫完,然後跟我的師傅們討論。我那時想,我要出書了!我們一起來討論,看看這樣寫好不好。當我一篇篇寫出來時,師傅們看到就說,「對啦對啦!就是這樣啦!」或者是,「你這個寫得不夠可憐,我們還有更可憐的。」我發現文字是他們可以溝通的平台。

澳亞網:為何社會上對工人長期存在刻板印象?

林立青:很多時候,我們為了快速知道某個職業的內容,我們會給它一個既有的印象,比如說記者都亂寫,為什麼會有這種刻板印象?因為有些記者真的亂寫,但是不是每個記者都這樣?並不是的。

所以,當我們要討論這類事情時,我認為要把大家刻板印象拿出來檢討。是不是有這樣的刻板印象?為什麼有這樣的刻板印象?要如何改變?

但是在討論刻板印象的過程中,有些人就會覺得受到傷害了。但是,如果我可以更深入去寫的話,代表我真的理解、真的懂,我把那些刻板印象、標籤,寫得很清楚,讓大家知道原來是這個原因,或許大家在理解、穿透的過程中,會看到這個職業的本質,這些人本來的樣貌,這些人做出這些選擇有不得已的原因。

透過文字,我讓大家看到工人的選擇、侷限,以及努力,能做到這樣子,也是一個作者的成就和喜悅吧!

澳亞網:你是否在用你的筆,替這些「無聲者」發聲?

林立青:我覺得我是在為我身邊的人發聲,因為我就天天跟他們在一起啊!早上才跟我說要借2000塊(約550澳門幣)。2000塊對現在的我來說,就算20000塊,我也還是拿得出來,但要過一個年,2、3000塊他要怎麼過?

(真的嗎?就今天早上?)對。因為要過年了,你想,2000塊要過年,他要怎麼過?

有時候借工人錢也會好氣又好笑,因為他們常跟我借錢後,就跑去買咖啡請我喝,我就會想.....我希望你拿這個錢去好好過,但或許我的期望,對他們來說也是種壓迫。


澳亞網:在工地現場工作10年後,你認為「階級翻轉」是可能的嗎?

林立青:我們的社會要階級翻轉,首先要證明有「階級」,我們要先承認有「階級」。

台灣以現在來說,就是有分等級,不要說沒有,完全就是有。我們對移工就是歧視,他們沒有正常管道,保障非常少,我們的制度殘破不堪,而且我們對他們的待遇很惡劣。我們要先承認,我們對移工非常差。

第二個,我們要承認,我們對外配也不好。我們認為他們嫁來台灣,就必須融入台灣的文化,不爽不要來,我們沒有去理解他們背後的原因,沒有去理解他們的價值認同。再來是原住民。我們要先承認有這些問題,才能談要怎麼辦。

澳亞網:有些人批評《做工的人》,只從工人的視角書寫,是否把工人給美化了?

林立青:沒有問題,每個人一定是從自己的視野去看。我會誠實地說,以我的角度,我沒有辦法給你真正的客觀世界,真正客觀的世界在我的價值裡是不存在的,我只會給你誠實的主觀。我把我這個人儘可能誠實告訴你,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?這樣的價值觀從哪裡來?我是從哪裡觀察得知?我的經驗是怎麼累積?我全部誠實透明地攤在你面前。

真實的主觀意見,會引導出大家真實的感受。我們看過太多虛偽的東西了!很多時候我們只是把一堆我想要的選擇,塞在別人的嘴巴,說那是客觀,在我眼裡那不是的。

澳亞網:最後,請你以「工人作家」的身份,給你的讀者一段話?

林立青:我會跟大家說,如果可以的話,關注你身邊的工人、師傅他們,去理解他們的故事。

我非常遺憾的一件事是,我沒有辦法理解我外公,他是一個外省老兵,他講的話我完全聽不懂,一句話都不會講,我不會講山東話,他過去的所有故事,我也沒有一次認真聽完,那是我後悔的事。

如果現在我可以用文字紀錄身邊的人,或許大家可以從中得到一些感覺、主觀的感受,可能他們是這樣想的,可能我是這樣看他們的。

最好的方法是,大家都和我一樣,開始去和自己的家人對話,多一點的書寫,多一點關心身邊應該要注意的人。

專訪前幾天,林立青剛以《做工的人》獲選台灣年度最期待作家及書店職人最想賣雙料獎項。他告訴我,自己特地穿上龍虎裝接受專訪,甚至參加國際書展的講座,就是想要打破大家的「刻板印象」。過去大家想到作家,都是知書達禮、溫文儒雅的模樣,「但是我今天穿著龍虎裝,還是一樣可以有條有理跟你對談,不會因為穿什麼就變什麼樣子。」這是林立青的叛逆,也是這位工人作家,最深刻的反思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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